桐夫人的天下

    真是不敢再去算命了，因为知道和不知道，结果都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提前知道只有更加的痛苦。

    我果真换了新的工作。整整三个月过去，却无法接受新的身份。进入不了工作状态。我在博物馆的一切随时如同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历历在目。重新清理我的信箱的时候，发现我在馆里的文字稿是那么的多，似乎一下子就回到了过去的工作状态；坐在车子里看见不时从身边经过的现代御翔也忍不住心痛，那是一个自我工作以来倾注了最大的心血与热情的地方。我所有的一切都留在了那里。在新岗位上的我不过是个躯壳罢了。

    很难理解。我知道大多数人都这样想。

    是的，我的新工作是个待遇不错的地方。到任就帮我买了新车，新电脑与新手机。是年薪。但是这一切并不是我要的，当初我离开博物馆也不是为了这个。

     走进电梯，我能想起在馆里，人们遇见我和我打招呼的热情，虽然我也不过普通的部门主任，但是我能体会得到大家对我的那份特殊的亲近与热情，虽然我也知道在大多数职工的印象中我是一个没有笑容的人；那些繁忙的日子，六个月里做十几个活动的日子，我过得匆忙而疲惫，但是那些热情是我得到的最好的安慰剂，我珍惜每一个笑脸每一份温暖。

    离开了这么长时间，仍和我昔日的同事维持着良好的友谊，甚至是更加亲近的情谊。与他们聊天的时候，突然看见同事打出一句：“想念你，老领导”，不禁呆在那里，又一日，随口聊天时候，看见屏幕上飞出这样的字“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谢过MSN的发明者，因为是他让我觉得你并没有走得很远”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还有那个说，在走廊上就闻见熟悉的香水的味道，就知道你来了，心就安定了，每次拿起香水瓶的时候，就想起这句话，我心中也是满满的温暖。

    但是，我只能选择离开，在这样一个阴郁的下午，坐在新办公室的桌前，怀念我过去一年里的日子和同事。

    很久没有上来写字了，最早是没时间，有时间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心境；在不断地反复过后，终于发现其实我已无话可说。

    重新翻看了以前的文字，才记起，我当初博物馆竞聘在台上最后的一句竟然是：千秋功罪，留待后人评说。哪里想得到，一语成谶。而且，不仅是我这个答题的，当初提问的那一个人，如今都已经离开了。果然是世事如棋，却不知究竟是谁在背后驱动我们这些棋子。奇怪地沉到底线的卒子在升成了车了之后的命运，并不一定是胜利，甚至不一定是存活。

    我并不在意。

    既然人人都得做一个棋子，我并不在意被标注的名称，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无所谓。象飞车走，兵拱马跳，不过举手之间，何况，谁能看到终局。

    我其实是不喜欢热闹的人，正如我并不喜欢与人接触，虽然认知我的人大多数不会相信的，但我自己了解自己。我恐惧出头露面的时候。

    这一年结束了，这一年带给我的影响远远超乎了我的想象，他所带来的后果也确实是当初的我所始料未及的。有些事只有离开了才看清楚，这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吧。

    离开了，才知道原来这一年我所付出的心血，热情，眼泪竟然真是自己的全部所有，如今，一切寸寸成灰，再积蓄，却是难了。我把自己熬成了一具空壳。

    其中伤痛，有谁能解？

 

 

    虽然晨报的工作太闲了，才决定开始一段新的工作生活，却仍然想不到，这个工作竟然是如此的繁忙，每天按时上下班，而且时时都有脱不开的工作，每天回到家的感觉是不想说话，整个人是虚脱的。但仍然坚持着尽我的一切力量去接送我的孩子。

    早晨送笑笑去幼儿园，他一贯地要在中华民族园休息，再上车的时候，就拉开前面的车门，坐在我的怀里，我逗着他玩了一会儿，他就安静地偎在我身上，软软的小身子躺在我的怀里，说不出的温暖，说不尽的眷恋。我甚至希望这车就这么开下去，这个孩子就这样安静地偎在我的怀里。

    到幼儿园的时候，正当小朋友在做早操，设计得非常好的曲子和动作，我极喜欢这歌，笑笑也喜欢，我一直认为能亲眼看着我的儿子快乐地在队伍里做操是一件非常幸福快乐的事，但是笑笑紧紧地抱着我不肯下去，我便抱着他随着乐曲晃动着，笑笑没有表示，就那么紧紧地抱着我，趴在我的肩上，体操结束了，我不得不把他放下，笑笑哭了，从抱他的孙老师怀里挣扎着向我伸出手，叫，妈妈！妈妈！我没有回头，径直地走出去，泪水却是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走了一半，终是忍不住回过头，笑笑的泪也流了一脸，仍然无望地叫着，爸爸，爸爸呀！眼角的余光看见桐的眼泪。

    回到车上的时候，我不能控制地哭出声音，这是第一次，从九月一号把笑笑送进幼儿园里，第一次我哭出声音，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只知道我有说不出的伤心，那个痛哭着要妈妈的孩子是我的儿子，而我却无能为力，真的不想再上班去，可是我亲爱的孩子，眼下的状况让妈妈不知道除了工作还能有什么别的路来为你的未来挣到足够的钱！我不能再由着性子去做家庭主妇，在家陪着你长大，可是你却真正地需要妈妈。

    悔不该年少轻狂时候，浪费了许多钱财，以致影响了你的未来。

    笑笑真的长大了，这一段住在幼儿园，居然可以平静地等我们来接，夜班的老师发短信来告诉我们，说笑笑特别棒，一时间不知道悲喜，天冷了，我的工作单位也确实太远，照顾不到他，便借着锻炼他的借口把他留在幼儿园里过夜，头一夜的时候真是坐卧不安，怀里抱着定时炸弹，却不知道究竟定在何时，那是我一块心头的肉，一滴眼中的血，想他顽皮的笑容，想他柔嫩的小手，想他温软的小身子抱在怀里的爱惜。如今却都是空落落的慌乱。

    谁能告诉我，远离父母的孩子真的可以得到锻炼？不会受到伤害？他能否理解父母竟会狠心把他放在一个没有亲人的环境里？

    如今，笑笑真的可以安稳地在幼儿园里睡了，接他回来的那个晚上，问他，笑笑，在幼儿园住得怎么样，他回答，特别棒！第二次接回来就已经住了两晚了。再问他，他回答：不错！诚然是个大孩子了，我笑，但眼里不觉就有了泪。我的懂事听话的好孩子，妈妈居然舍得放开你的手，让你独自地走。

    奶奶和姥姥其实是无法忍受的，一直纠缠着，直到有天早晨桐说，昨天晚上，很晚了，我听你叫了一声，笑笑。是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在我深感疲倦的工作后沉沉的睡去，我在梦里还念着我儿子的名字。或者是他放不下儿子的爹在深夜幻听到他儿子的名字。

    上个星期五再去接笑笑，他一直在车里和我玩闹，最后竟然没轻重地打疼了我，于是我作出不高兴的样子，他再来拉我的手，我刷甩开了，笑笑落寞地说，哼，这么烦我·····我大惊，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三岁孩子的话，赶紧说，妈妈可不烦你，妈妈爱你！小坏蛋高兴了，说，哼，可是我烦你！天，我居然又上当了。公认灵牙利齿的我，竟然会屡屡败在一个三岁小孩儿的手下，真是无法解释，而且我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刚才笑笑又来了，光着小屁股，笑笑嘻嘻的，妈妈明天是星期几呀，你说呢，笑笑的大眼睛眨了眨，是星期天，那怎么能对呢？我说，但心里已经明白，这个小孩儿其实根本就是知道的，但我还是硬着心肠说，明天是星期一了，宝贝儿，笑笑失望了，却还坚持着问：那明天我们应该做什么呢？你说呢？我们得去幼儿园了。笑笑的眼睛黯了，说，妈妈，明天是星期天。我把我可爱的儿子抱在怀里，笑笑，那你想什么时候去幼儿园呢？星期二，笑笑一定是听到了希望。我笑了，同时心也酸了，这个小孩子明明是知道明天星期一的，否则他不会知道回答星期二再去。我放弃了所有的原则，我不忍心让我的儿子失望，我答应了他，明天在家玩儿一天吧。笑笑高兴得满地打起了高尔夫。我知道这样的做法不会是一个好母亲，笑笑大声地对他爹说，爸爸，明天我不去幼儿园了！桐说，好，妈妈答应你了，就在家玩儿吧。看来他也不会是个好父亲。

    十年前，从北大毕业后和北京日报签了用人协议，说明，因为日报解决了我的入京户口，所以我必得为日报工作十年，满了五年，每提前一年解职需要赔偿一万；不满五年则每提前一年需要赔偿一万五。当时真是觉得十年，遥不可及，却没想到真的转瞬之间而已，当年与我同时在这份合同上签字的人，竟然成了我的枕边人。

    十年之后，我真的离开了这个位置，我热爱的传媒生涯，符合我的个性，也正是我的能力所及，离开真是不得已。况且我并不认为，传媒已是落日，我还有抱负，我仍然认为我有能力在这个行业式微之际力挽狂澜，奈何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

    于是，我只有离开。

    中国电影博物馆的领导是我的老领导了，是晨报的第一任总编辑，当年他得知自己被派创立晨报的时候就第一个点了我的名，可以说于我有知遇之恩，但确实想不到八年后，我又再次追随他，去参与筹建中国电影博物馆。而且阴错阳差任职在这个博物馆最重要的社会活动管理部。主持工作。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这是个重要的部门，甚至有可能是别人眼中的肥缺，但正所谓有人星夜赶考场，有人辞官归故里；已之蜜糖，彼之砒霜。我可真正头疼。原来的社会教育部，于我是驾轻就熟的，十几年的学生干部这点组织能力是有的。可没想到最后竟到了这儿，到目前为止，除党办，全馆十四个部门，至少有十三个和我有业务流程的关系，真正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原本我是以打高尔夫的心态上场，没想到，临场丫发了我一铅球。

    就像那只等了很久的旧靴子终于落下来，所谓的竞聘演出终于结束了。

    在演讲的前一天才开始写讲话稿的我，始终没有心绪，晚上又接到电话，告诫我，穿套装，把紫色的隐形眼镜换掉，讲话的时候注意语气不要太跳，突然就意兴阑珊，当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放弃了走得极顺的路，放弃了仕途，我从小到大都是学生干部，一直是学生会主席，甚至差点儿去竞选北大的学生会主席，就是因为不愿意再约束自己，不愿意口不对心，所以不再往下走，否则我毕业后会选择团中央，估计现在怎么都会是正局了，可是我不愿意，我选择了另外一条自由的路，遇到了我的桐，有了幸福的生活，想不到，居然会从头从副处作起，而且要费如此的周折。

    不见棱角的演讲，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始，我只要往台上一站就会锋芒毕露。

    那天晚上，桐说 你不会得抑郁症了吧。

    还是决定要按我的风格来。

    没有讲稿。

    当我看见台下的主考馆长脸上的得意的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赢了，他以我为荣，他为我废除了种种不利的限制条件，一直等我办好脱离晨报的手续，是有风险的，现在他放心了。

    群众的提问很踊跃，我知道我引发了他们的兴趣，差不多十个问题，我没有一丝犹豫，当最后有人问，如何看待为官的德能勤绩的时候，我差点儿脱口而出，我是考馆长呢吧？我还是陈述了，当最后一个字，绩，的时候，我笑说，千秋功罪，留待后人评说！副馆长带头响起了一片掌声。

     全场一共响起了五六次掌声，后来他们有人告诉我，普遍都认为你是最好的。

    我的传媒生涯真的将结束了。

    去年，月亮帮我在八运斋算过命，隐约有一句似乎是说，我今年调动工作，但，不成。当时也未放在心上，一则想不出要换个什么工作，二来也不认为自己如果要调动竟会不成。却没想到，褂竟成了真的。

    真不是我想调动的，我热爱传媒这个行业，十三岁在初中的时候，老师们就认定这孩子适合两个职业，其一是律师，其二即是记者。我真的做了这一行当，而且一做就是十年。当年，我和日报签了用工合同，因为日报帮我解决进京的原因，所以这个合同决对是一个卖身契，我须在北京日报工作十年，未满五年离开刚每提前一年，赔偿一万五，满了五年，则每提前一年，赔偿一万，是我赔人家，当时心里真是觉得十年遥不可及，却未料刹那芳华，今年恰是满约之期，当年与我在同一张卖身契上替买方签约的人，成了我的枕边人，现如今正为我的调动而四处奔忙，这是个怎样的世界，怎样的世事啊，我们珍而重之的一生，在上帝的手中竟似一个个的玩笑。

    女人爱上一个男人，究竟意味着什么，真是难以言说的一件事，于我，首先就意味着把我的能力与成绩直接打了折扣，我的一切都成为了是因为有了他的关系，且不论我本身能做了什么了。

    我也没想到，某些人竟真的可以视别人的际遇与感受而不顾，只为了自己的虚名而把别人的一生付之流水。

    同样的，深切地体会到一个人在强大的社会体系内，微渺而不足道的挣扎，其实是一种可悲，决非值得夸耀的勇气。

    几天来，一股气积郁在胸中吐不出，可谓块磊难消，拼我所能尽的力气去离开一个我本不愿意离开的职业，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件旧家具，摆在那里很久了，突然地，有人想把他拿回自己家里去了，竟真的有人宁愿把这家具烧了砸了也不愿与人为善呀！！